虚无与改变：星野是怎样被唤醒的——读《海边的卡夫卡》

星野是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中的人物。在整个小说中他几乎在后半段才出场，却是关键人物。没有他，中田找到甲村图书馆的进程可能会更缓慢，出口石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打开与关闭。正是与中田这位素昧平生的古稀老人短短十几天的相处，让这个曾经的留守儿童重新找到了失去的信念，让他杀死了虚伪本身，从而开启了新的人生，一如主人公田村卡夫卡一般，重新回到真实世界，也重新找到了新世界的意义。

星野成长于一个农村家庭，就像我们无数的农村家庭一样，他从小并未得到父母的关爱。他的父母把他寄养在祖父家里，他们在城里务工，很少回来探望他。星野的成长经历就是一个隔代培养的留守状态的写照。因此，他符合留守儿童的一般成长历程。因为祖父也要操持生计，他就属于放养状态。无人管教的背后，是爱和家庭的缺失，让他成为老师、邻里眼中的不良少年，打架斗殴几乎贯穿他的整个学生时代。因为打架进派出所更是常事，然而每次都不见父母的身影，都是爷爷到所里把他保释出来。因此，在他的生命中，祖父给他的温暖是无可替代的，是他成长的漫漫路程中，脚前唯一的灯光。这就是当他半路搭载中田的时候，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也要陪着中田的原因。因为中田像极了他的祖父，也给了他信任和温暖。

中学毕业之后，他就进入自卫队。进自卫队并不是寻找人生的意义，而是为了躲避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因为他可以躲在社会人士不能随便出入的军队中。也许正是这个便利，让他在不同的女孩之间游走取乐、骗吃骗喝。尽管他也知道有几个女孩子对他付出了真心，但是他依然持着一种玩乐的心态。他在军队中唯一的收获是学会了过硬的驾驶技术，这为他退役之后找开长途卡车的工作奠下了基础。

开大卡车很符合星野的兴趣，因为他从小就喜欢机械，喜欢方向盘，原本当兵是想开坦克的，现在虽然开起了大货车，也不算距离理想太远。更重要的是这个工作不用朝九晚五地打卡上班，不用看老板上司脸色行事，“那样的生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工作时间并不确定，有需要的时候可能半夜就要出发，但是好在他自由自在。

正是这样的自由自在，让星野的人生处于一种虚无之中，他的人生意义找不到寄托，甚至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在遇到中田之前，星野的人生就像游荡在水面的孤魂一般，没有立足点，而是像一个得了绝症晚期的病人，除了一点点接近死亡，别无抓手。

然而，中田的出现给星野的人生翻了新的一页。虽然中田没有文化，也失去了记忆，不识字，但是他生活规律，语言简单却充满真诚，目标明确。更重要的是，中田让星野看到、也感受到了阿爷的温暖。中田的一举一动，朝夕相处，让星野苍白的人生得以反思。他的记忆开始重启，开始思考过去人生中的错误——做过的错事，打架斗殴，每个曾经相处过的女孩子。这让他感觉到从未感觉的人生，人生并非一无是处。人生新台阶的出现，总是出于对过去的回忆，并在回忆中同步进行的反思之中。

星野进入咖啡馆，开始听贝多芬的交响乐；进入电影院，开始观看经典电影。要知道以前他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改变的星野在酒吧里控制住了搭讪陌生女孩的冲动。的确，今天的星野不再是那个放任自流的人。

“星野在柔软的沙发中一边闭目听音乐一边想事，想了很多。主要想的是自己这个存在，但越想越觉得不具实体，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毫无意义可言的单纯的附属物。”“中田说他自己是空壳，那或许是的。可是自己到底是什么呢？中田说他因为小时候的事故变成了空壳，但自己并没有遇上事故。如果中田是空壳，那么自己无论怎么想岂不都在空壳以下？中田至少还有可以叫特意跟来四国的自己思考的什么，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尽管自己实际上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393页）

现在的星野不同往日，一向没有耐心、心浮气躁的卡车司机，现在开始安静下来，与死去的中田同处一室。以前逃避责任、没有目标的他，现在开始承担起死去中田的责任，那就是把出口石翻转过来，将出口关闭。因为中田说过，一旦出口石开启，世界就会被破坏。关闭出口石即还原世界，也是还原星野自己的世界，这个还原是中田带来的治愈。

星野变了，不再是那个混世的无所作为的小子，不再逃避人生，不再逃避责任。他现在有了目标，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星野找到人生意义、彻底重生的代表性事件就是杀死从中田尸体里爬出来的白色怪物，这个怪物想进入入口，破坏世界，所以星野出于责任必须杀死它。最终经过不懈努力，入口石终于关闭，怪物也被星野剁碎，装在袋子里，在河滩上被星野烧掉。这个怪物不是别人，正是过去的星野，正是那个虚无的、逃避责任的星野。从此，星野回归到了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世界。

星野就像我们中的每一个人，谁没有经历过逃避的人生，谁没有经历过虚无的时光呢？但关键是我们要学会反思，要学会在人生的循环惯性中停下来，从而让我们的人生走向一个不同的轨道！

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林少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