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脑开挂还是奴役大脑？——读《浅薄》

人之所以能发展出强大的文明，这与人会制造和使用复杂的工具有关。一些动物能使用简单的工具，比如在那个著名的乌鸦喝水的故事中，乌鸦用填充石子的方法升高了瓶子中的水位，从而喝到了水。石子就成为了工具。它还会使用小木棒，将夹缝中的食物勾出。但是使用复杂工具，对于动物来说就不可想象了。其中最重要的工具，就是文字符号的发明和使用。

我们的大脑就像一个存储器，只是它的容量是恒定的，不可扩容、不可改变。如果仅仅用我们的大脑就想记住更多的东西，那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可能无法实现。比如我们想记住某年某月某日打了多少头野猪。如果我们一生中只有那一天打了两头野猪，那么我们不会忘记。但是如果每一天都能打到野猪呢？在我们的一生中，这样的事件真是数不胜数，那怎样才能记住呢？显然仅仅靠我们的头脑无法胜任。

大脑有限的存储能力一方面是对人的保护，因为人不能事无巨细地都记住，不然人必然会像电脑一样死机，或者沉浸于过去的悲伤中。不是大脑记不住那么多信息，而是大脑选择了哪些事情值得记住，哪些事情必须忘记。这就是大脑另一方面的能力——将自己的主要精力用来存储重要的事情。既然大脑具备能记住和忘记大部分事情的能力，显然它也有能力弥补自己的缺陷。这种弥补的方式就是文字的发明。

当远古人类把自己打猎的成绩和对神灵的向往刻在洞壁上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手中的工具和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能带来某种事件的对应关系。当这些复杂的符号经过时间的打磨，变得简易而多变的时候，就满足了我们记录复杂事件的需求。因此，文字成为大脑外挂的最好存储器。

与文字本身同样重要的是文字载体，也就是写在哪里的问题。一开始人们写在石板上，这需要特殊的书写工具，不但费力，还不容易携带；接着人们发明了羊皮。只是这种工具数量稀少，太过昂贵，只有那些神圣的宗教典籍和重要的政治信息会被记录在上面，其他事情很少被记录在羊皮上面；后来人们又发明了泥板，用楔形文字书写记录。这是一种廉价和好书写的工具，但是却很难携带和运输。因此也慢慢被废弃了。

在所有文字载体中，真的带来革命性、将文字带来的文明发扬光大的是莎草纸的发明，它轻便、廉价、很容易获得，不论是保存还是携带都极其方便。正是莎草纸的使用，让我们看到古埃及文明的辉煌，也看到了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洋洋洒洒的影响至今的思想文字。

写在纸上的文字，成为大脑外挂，从容扩容了我们的大脑容量。这些文字也同时深化了我们的思想，让我们的思想可以一代代积累，并从积累中不断升华。当这些记载有纸的文字装订成册，从而成一本可供翻阅的书籍时，那么图书时代就来临了。它把相关的系统性的信息，装在一本书里。我们进入了图书时代。

当手写的图书被印刷的书代替的时候，我们制造图书的时代开启，大脑的外挂不再是特定人群的专利，普通人也可以拥有阅读的权力。印刷机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图书的生产，今天我们一天印刷的书籍，顶得上过去所有手写时代所产生的文字信息。

在一个开着窗的静谧房间中，窗外鸟语花香、微风习习，我们坐在一把舒适的椅子上，沉浸在面前摊开的书籍中。我们或者为书中的故事悲伤，或者为主人公欣喜，更或者被里面深刻的思想折服。在这种阅读中，书籍是静止的，静止地像窗外的田野和阴沉的天空，我们的思维是线性的，我们随着书中的信息变化而思考。不论是手抄本，还是印刷本，书里的文字都是静止的，它为我们提供的只是一种不受打扰的信息，引发的是我们思想的起伏。

当文字不再出现在纸张上，不再被写在或者印刷在竹简、羊皮或者泥板上，而是出现在电子屏幕上，本来我们用手翻阅的书页，也变成用鼠标点击的网页时，我们那种过去沉浸在静谧中提取文字信息的时代就成为历史。我们的视野和大脑从打开电脑的那一刻开始，就进入一种动态信息而无法沉浸和深入思考的状态中。因为电脑页面与纸质书籍不同，它能承载的信息随着时间发展、随着电脑迭代，正呈指数级增长。一个网页不仅有我们想要阅读的文字，还有广告的动态视频，还有我们关注的博主或者好友信息的提示，也有某段文字相关信息的超链接。我们的眼睛和大脑被这些信息闪烁的轰鸣声不断打断，就像一台机器开进了一片平静的草坪一样。

网络的使用，让我们享受到了过去所不能想象的海量信息，但是信息大爆炸的结果，也把我们过去读书时的线性思维过程炸得粉碎，成为思想和知识的碎片。我们的思想和注意力不断被打断，我们只能获得不连贯的信息碎块。

注意力不能集中是我们祖先在大草原上生存的基因本性，祖先们必须保持足够的警觉，以免成为大型野兽的腹中之物，因此他们必须时刻注意风吹草动。但是随着人不断走向食物链的顶端，我们的安全得以保障，不用再继续保持警觉。因此，为了对抗警觉的本能，我们的一生中要花费十几年的时间在学校专门进行保持注意力专一性的训练。四十五分钟的课堂不开小差，就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但是今天网络的普及，让沉浸在网络中获取信息的我们，再一次走在教育的反面，网络提供的信息，在不断跳跃和闪烁，打破了我们精力专一的训练成果。

电脑不仅在提供爆炸性信息，还在逐渐代替大脑。电脑之所以叫电脑，正是因为它像人脑一样，具备了智能化。正是这种智能化的倾向，让我们开始把大脑的运作方式想象成神经突触链接，正如电脑中的电路链接一样。17世纪的机械论思想，在现代电脑智能进化之路上不断复活。

但是文字不论是写在纸上，还是印刷在书籍上，抑或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它们所起的作用都是一样的。它们只是记录信息的工具，是我们大脑的存储外挂，我们才是它们的主人。但是今天，网络的发展有点雀占鸠穴，我们正在成为网络的奴隶。我们的注意力正在被网络击碎，变得如碎片一般。更重要的是，网络正在塑造我们的大脑，让我们的大脑无法适应线性思考模式，从而影响我们的判断力。

网络是工具、是我们的大脑外挂，还是征服我们、奴役我们的主人，这取决于我们对待网络的态度。这也值得我们警醒！

图书信息：《浅薄——你是互联网的奴隶还是主宰者》，[美]尼古拉斯·卡尔，中信出版社，2015年11月